半夏小說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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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于紅回到家時,王安元正蹲在衛生間修馬桶,修了半輩子馬桶,終于修到自家了。

工具攤了一地,老花鏡滑到鼻尖上,衛生間裏叮叮當當的。

于紅站在門口換鞋,心情卻有點不一樣。

她一路都在想鄭安妮。

以前別人給龍龍介紹對象,于紅總要挑一挑。

長相行不行?工作行不行?家庭行不行?學歷行不行?

現在輪到鄭安妮,她竟然開始反過來替兒子找補。

海歸,長得好,性格老實。

這些一直都是于紅驕傲的點,但是放到現在的相親市場上,卻好像弱了點。

她想着想着,忽然發現,原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她已經默認兒子是“被挑”的那個了。

這個念頭讓她心裏有點堵。

“老王。”她叫了一聲。

王安元“嗯”了一聲,頭都沒擡。

“張黎給龍龍介紹了個對象。”

扳手停了一下。

“什麽人?”

“她們科老護士長的女兒,鄭安妮。”

王安元這才從衛生間裏探出頭。

“哦,那個博士?”

于紅有點意外:“你曉得?”

“以前好像聽你們講過。”

王安元重新低頭擰螺絲,“條件太好了吧?”

于紅最煩他這副沒出息的樣子。

“什麽叫太好了?我們龍龍哪裏差啦?”

王安元不說話,他現在學聰明了。

關于兒子的事,只要于紅情緒一上來,他最好閉嘴。

可于紅自己說着說着,底氣也沒那麽足了。

以前“英國留學”四個字,是她最大的底牌。

醫院裏誰提到海歸,她都能自然地接一句:“我們龍龍也是英國回來的。”

現在不一樣了。

英國回來半年了,工資沒多少,工作還不穩定。她嘴上還是那套“教育科技公司”“新興行業”,心裏其實也發虛。

尤其現在,龍龍連房子都沒有。

想到這裏,于紅聲音低了點。

“張黎說,老護士長家在靜安區有房子。”

衛生間裏安靜了兩秒。

王安元慢慢擡起頭:“靜安區?”

于紅點頭:“靜安寺那邊。”

王安元這回是真不說話了。

他們這輩人,對“靜安區”三個字是有概念的。

年輕時候兩個人談戀愛,坐公交經過南京西路,于紅總喜歡往外看。那時候商場櫥窗裏擺一件羊毛大衣,價格夠他們家幾個月工資。

于紅說過好多次:“住那邊的人,命都比我們好。”

王安元後來想想,其實命哪有好不好,不過是口袋裏錢多一點。

可錢這個東西,有時候比命還硬氣。

于紅站在衛生間門口,越想越覺得這事有門。

“鄭安妮年紀拖大了,今年都快三十歲了。”

“大學畢業以後一直讀書,讀完碩士讀博士,現在大學裏當老師。老護士長急得不得了,說只要男孩子人品好就行。”

王安元摘下老花鏡,用衣角擦了擦。

“人家條件這麽好,還輪得到我們?”

這話一下把于紅惹毛了。

“你什麽意思?什麽叫輪得到我們?我們龍龍差哪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什麽意思?”

王安元被她吼得頭疼。

“我就是覺得……人家大學老師,博士。咱們龍龍現在.....”

他說到一半停住。

于紅臉已經沉下來了。

“現在怎麽了?”

王安元不敢說,現在的王天龍,說好聽點是海歸英語老師,說難聽點,就是在郊區培訓機構上班。

這話他不敢講。

于紅也知道他心裏怎麽想的,雖然于紅一直在家裏給王安元打氣,說咱們兒子現在是海歸,身價上漲了。但是老頭還是天天念叨:“現在龍龍工作了,總不會以後還要靠我們吧?”

所以她更煩。

她最受不了別人戳破她那層窗戶紙。

“教育行業現在不都這樣?”于紅聲音高起來,“等以後穩定了不就好了?再說了,龍龍長相身高擺在那裏。男孩子長得好,也加分的呀。”

王安元低頭繼續拆解馬桶的法蘭圈,原來的那個太舊了,應該是從安上就沒有換過,邊緣都沾滿了污穢物,難怪家裏一直彌漫着一股子臭味。

他心裏其實想說:你不是一直說咱們兒子優秀,怎麽兒媳婦還要我們來操心。

可這話他更不敢說。

這些年,他早摸透于紅了。

她一輩子都要強。

王安元至今還記得當年他們兩個的結婚照被皇宮照相館選放在櫥窗裏,于紅天天下班後偷偷去那條路徘徊,假裝不經意地駐足,如果有人誇這個新娘子真好看,她就躲在一邊暗暗得意。

可惜她一生中獲得的贊美太有限。

有時候她不得不給自己一個虛假的面子,雖然她也知道有時候會被戳穿,但是管他呢,她顧不了那麽多。

她其實不是壞。

她只是太怕被人看低。

于紅在那裏盤算:“靜安區的房子啊老王。以後龍龍真能談成,我們還愁什麽房子?”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都亮了一點。

王安元看她一眼,忽然有點不是滋味。

他們為了龍龍留學,把房子賣了。

現在繞了一圈,又開始惦記別人家的房子。

他忽然覺得累。

“侬不要想太早。”他說,“人家女孩子未必看得上龍龍。”

于紅冷笑了一聲,“她也有短板的,快三十了,張黎說她媽也有點着急,說是老大難。”

這句話一出來,屋子裏忽然安靜了一下。

王安元擡頭看老婆。

于紅也意識到自己這話有點刻薄,立刻又找補:“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女人年紀大了,總歸也想安定下來。”

王安元“哦”了一聲,他沒繼續接話。主要是好像說什麽都有點不合适。

果然,晚上吃飯的時候,于紅一直心不在焉。

菜有點鹹。

王安元夾了一口,沒敢說,今天于紅嫌王安元修馬桶的手臭,難得親自下廚。

于紅忽然開口:“老王,你說我們是不是該替龍龍考慮房子的事情了?他上次打電話要換房子,興許是有喜歡的女孩了。”

王安元筷子一頓,這話于紅說過好幾次了,按理說兒子有了喜歡的女孩是好事,但是他們連2萬塊租金都負擔不起,哪來的底氣給孩子看房子?

“哪來的錢?”

“所以我說呀,鄭安妮這個事情,可以試試看。”

她越說越覺得有道理。

“老護士長就一個女兒,以後房子還能給別人?龍龍如果能和安妮結婚,至少以後不用租房子了。我們也不用為給他買房子發愁。現在的婚姻市場,一上來就問有沒有房子?那可是大上海的房子哦,老值錢的。”

王安元不做聲,這條件确實不錯,但是以王安元的人生經驗來看,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他下崗的那幾年,每天買菜做飯乾家務,接孩子帶孩子,也沒有換來于紅一個好臉色,動不動就說她一個女人養一家人。萬通小區的房子被收回去的時候,還揚言他父母不出錢買房子就要和他離婚。

雖然這麽多年,他和于紅的感情還不錯,他也體諒于紅是個刀子嘴豆腐心,但是每每想起這些事,心裏就難過。

父母将老房子讓給他們以後,在郊區租了個小單間,圖一個便宜。王安元偷偷去看過他們幾次,大老遠就忍不住掉眼淚,小時候他也寫過作文:“長大後,我要好好孝敬你們,我親愛的爸爸媽媽。”沒想到他就是這樣孝敬父母的。

于紅沒有留意王安元的臉色變化,嘴裏還在絮叨:“大學老師多穩定啊,寒暑假都有,編制也有。不像龍龍現在工作,越是假期越忙,找個穩定點的老婆也蠻好。”

王安元低頭扒飯。

這是他第一次不想順着于紅的心意,兒子喜不喜歡那個女博士,他也沒有底。就知道人家家裏條件好,指不定有大小姐脾氣呢,他自己窩囊了一輩子,不想兒子也和他一樣。

吃完飯,于紅坐在沙發上,拿着手機想了半天。

她其實有點拉不下臉。以前都是別人追着給龍龍介紹對象,她還挑三揀四。

現在主動往上靠,她心裏總覺得矮了一頭。

可一想到靜安區的房子,她又舍不得放。

猶豫半天,還是撥了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王天龍那邊終于接了。

背景音亂哄哄的,還有小孩子講話的聲音。

“喂?”兒子的聲音聽着就累。

于紅一下又心疼了。“剛下課啊?這麽晚了還有課?”

“嗯。”王天龍懶得解釋,他們這種培訓班周一到周五本來就是晚上上課,白天孩子們都去學校了。

“吃飯了嗎?”

“沒。”王天龍想說正準備點餐,一想外賣是媽媽的禁忌乾脆就不說了。

于紅本來想念叨兩句,想想還是算了,先說正事。

“媽媽跟你說個事情。”

王天龍一聽這語氣,腦袋就開始疼。

“什麽事?”

“你張黎阿姨給你介紹個女孩子。”

電話那邊沉默了兩秒,媽媽的幾個老朋友王天龍都算是熟,但也在心裏嫌她們多管閑事。

“我,我,我,還沒想談女朋友。”王天龍暫時也不想提林知夏,畢竟人家姑娘的态度他也不知道,就只想怎麽推脫:“你不是說,男孩子,先搞事業。”這倒确實是于紅的口頭禪。

最近家長投訴剛壓下去一點,他每天都還是有點緊繃着,希望下次的調考能打一個翻身仗。

一個連工作都朝不保夕的男人,哪有資格談戀愛?

“媽,我最近真的沒心情。等轉正了再說吧。”能拖一天是一天,王天龍也是累了,只想于紅趕緊挂電話,他也好趕緊點個餐。

于紅說:“再忙也不能把人生大事耽誤了,你也不小了,二十八了,你爸爸在你這個年紀你都三歲了。你抽空回上海見個面呗,張黎阿姨說了,女孩子條件很好,博士,大學老師,家裏在靜安區有房子。”

王天龍原本還想敷衍,聽到“靜安區”三個字,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有點諷刺。他太了解他媽媽了,不是靜安區,她未必會逼他去相親。

“老護士長家的獨生女。人家現在要求都放低了,只要男孩子人品好就行。”于紅繼續說女孩子的條件。

王天龍忽然問:“她要求放低了?張阿姨就介紹了我?”

他突然覺得有點好笑,感覺自己像天平一端的一塊肉,他甚至不想知道媽媽是怎麽向女方家庭介紹的自己。

于紅臉一下熱起來。

“你這孩子怎麽說話的?媽媽還不是為你好?靜安區的房子你知道多少錢一平方?多少人擠破頭想搬進去都搬不進去呢。”

王天龍沒再争。

他知道,再争下去,于紅就要開始委屈,開始翻舊賬。

最後永遠會繞回去:“我不都是為了你好,為了你,我們付出了多少。”

走廊盡頭,幾個學生嬉笑着跑過去。

王天龍偷瞄一眼在前臺和家長和孩子們說再見的林知夏,挂斷了電話。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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